论《阿Q正传》的人物语言
什么人说什么话。人的语言最能表现人的性格。写对话和引录人物语言,是小说塑造人物形象最有效的手段。鲁迅很善于写人物语言。他的小说,人物语言的显著特点之一是少。除了《狂人日记》《头发的故事》《在酒楼上》《伤逝》等篇为其特定的表现形式和特定的人物故事所决定,以狂人、N先生、吕纬甫和涓生的话为主体外,其余各篇的人物语言都不多。《阿Q正传》引用人物的话更是惜墨如金。凡是作者的叙述语言足以显示人物性格的地方,他就不用对话。写阿Q对“中兴史”的讲述和人们的反应,只以“据阿Q说……”的方式叙述;写赵太爷对赵秀才的“庭训”,也是转述的。有些地方只在叙述中摘引能突出人物性格的一言半语。阿Q进牢房后同其他两个囚犯的谈话,就只摘引了阿Q的“因为我想造反”这句可以突显他当时的思想和精神面貌的话。有些地方是两个或几个人谈话,但只写出一个人的话便可表现出谈话的情形了。如写阿Q“中兴”的时候,妇女们追着他买东西的情形:“阿Q,你还有绸裙么?没有?纱衫也要的,有罢?”对阿Q的答话便省略了。就是写对话的地方,也都竭力从简,寥寥数语,便显现出事态发展的情形、人物间复杂的关系和性格冲突。阿Q作为这个中篇所集中描写的主人公,他的话总共才有三百六十多字;句子也短到了最低限度,平均每句不到五个字。其他人物的话更少。赵太爷只有十来句话,总共一百多字。假洋鬼子的不到十句,用字不到一百个。小说的人物语言,省简到如此地步是极罕见的。

影片《阿Q正传》剧照
简要固然难能,精粹更见功力。《阿Q正传》人物语言的少,决不是贫乏,而是精。精,是严格选择、高度性格化的结果。鲁迅在《看书琐记》一文中谈到小说的人物语言时说:
在上海的弄堂里,租一间小房子住着的人,……他和周围的住户,是不一定见过面的,但只隔一层薄板壁,所以有些人家的眷属和客人的谈话,尤其是高声的谈话,都大略可以听到,久而久之,就知道那里有哪些人,而且仿佛觉得那些人是怎样的人了。
如果删除了不必要之点,只摘出各人的有特色的谈话来,我想,就可以使别人从谈话里推见每个说话的人物。
这是鲁迅以“活人的唇舌”作为艺术语言的源泉、精心研究和提炼人物语言的切身体会。现实生活中,人们的语言是生动活泼、丰富多彩的,各人都有自己的语言特点,但也是混杂的、零乱的。隔板壁听话,的确能够推见其人,但须“久而久之”。这“久而久之”是记取、分析、辨别各种谈话的过程,是从听谈话逐步掌握人的性格特征的过程,也就是研究和把握人物语言与整个人物形象的关系的过程。小说里的精彩的人物语言,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提炼出来的。那方法就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的千言万语中“只摘出各人的有特色的谈话来”。从前面所举的数字,我们就可以想见鲁迅写《阿Q正传》时所下的功夫。他写出的人物语言确实可以使我们“从谈话里推见每个说话的人物”,留下深刻的印象。让我们先听听阿Q的几句话:
我们先前──比你阔的多啦!你算是什么东西!
打虫豸,好不好?我是虫豸──还不放么?
和尚动得,我动不得?
这是你的?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?你……
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?……咳,好看。杀革命党。唉,好看好看……
造反了!造反了!
好,……我要什么就是什么,我欢喜谁就是谁。
单听这么几句话,就足以使我们觉得阿Q仿佛出现在面前了。讲到“阔”,一曰“我们”,二曰“先前”,那典型的“靠祖宗”靠“影子”而自大自荣的传统精神顽症便得到了充分的暴露;加上“你算是什么东西”一句,他那在精神胜利法支配下的“目空一切”“永远得意”的面孔更会永远留在我们记忆里。如此自大,却又自骂为“虫豸”以讨饶──但换掉了闲人叫他说的“畜牲”二字──这又是多么可笑而更可悲的“善变”“巧滑”和自贱啊!阿Q以卫道者自居,却对小尼姑讲“和尚动得,我动不得”的话;只这一句话,他的昏乱思想、欺弱、“拿‘他人的苦,做赏玩’”的恶习就完全可以想见了。“这是你的?……”“杀革命党”“好看”,“造反了!……欢喜谁就是谁”等,更将他所沾染的“游手之徒的狡猾”、他的愚昧麻木、他的“革命”的含义突出地表现出来了。再听听假洋鬼子的那段演说:
我是性急的,所以我们见面,我总是说:洪哥!我们动手罢!他却总说道No!──这是洋话,你们不懂的。否则早已成功了。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。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,我还没有肯。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。……
全篇所写的假洋鬼子的话,除了他喝斥阿Q时说的“出去”“滚出去”之外,就这么一段。这是他与赵秀才到静修庵演出了打尼姑、砸龙牌、抢宣德炉的“革命”丑剧之后,对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的讲演。这讲演词使我们看到了他的丑恶嘴脸以至于肮脏的骨髓。他吹牛,卖弄,抬高身价,欺蒙对革命无所了解的百姓。那一声“洪哥”特别够味,说的是黎元洪。黎元洪原是清朝军官,武昌起义前根本没有参加革命活动。革命党起义时他吓得钻到床底下去了,起义军为利用他的影响,推他为革命军的湖北都督。本来要重留辫子,准备到清政府“做官”的“假洋鬼子”,吹嘘自己在武昌起义前就常常同这么个被从“床底下拉出来的都督”策划革命,亲密到称兄道弟,说出“洪哥!我们动手罢”的话来。这真是再典型不过的“鬼”话了。更有趣的是“No!──这是洋话……”使一个货真价实的“假洋鬼子”跃然纸上了。在《阿Q正传》中,主人公和重要人物的话语是这样充分地显示了人物性格。着墨极少的次要人物的话语也是如此。“阿……Q哥,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……”这是赵白眼的话。他的地位和财产比赵太爷差得远,所以不怎么怕革命,可是搭连里又有几块钱,听到一无所有的阿Q高叫“造反”,摸不着“革命”的底,心里也惴惴不安。他在阿Q的名字后加了个“哥”字,又用“我们”把自己和阿Q一同说在“穷朋友”里,来“探革命党的口风”,便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那独特的口吻和心理活动。“革命革命,革过一革的,……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?”这是老尼姑的话。遭了假洋鬼子和赵秀才“革命”的祸害,正怨怒填胸而又无可奈何,哭得“两眼通红”,当又有人砸门时,她又不敢不开,来的却是阿Q。她对阿Q有戒心,却不怎么怕,所以当阿Q“很含糊”地说“革命了”的时候,便向阿Q发泄怒气,提出责问。其中“革过一革的”五字特别精彩。一个闭门修行的老尼姑,对革命更是一无所知,她的所谓“革命”,指的就是假洋鬼子和赵秀才的打砸抢。句中,“革命”一词的反复,言语间的停顿,省略号所表示的沉吟,特别是“革过一革的”,逼肖的口吻摹拟,有效地显示了老尼姑在这特定场合的心理和语言特征。
这篇小说的人物语言不仅极力从简和高度性格化,还具有特殊的戏剧性,许多幽默活泼的对白,令人忍不住发笑,笑后又心忧其人其事,发人深思。请看阿Q和王胡的那段对话:
“这毛虫!”
“癞皮狗,你骂谁?”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。
……
“谁认便骂谁!”他站起来,两手叉在腰间说。
“你的骨头痒了么?”王胡也站起来,披上衣服说。
阿Q以为他要逃了,抢进去就是一拳。……被王胡扭住了辫子,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。
“‘君子动口不动手!’”阿Q歪着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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